“蒲公英”和小松鼠——林少华


【来源:兰州大学外国语学院 | 发布日期:2013-09-02 】     【选择字号:

文人的追求,无非“两头”,口头和笔头:开口妙语连珠,提笔妙笔生花。我大体算是文人。非我自吹或自卑,我总以为我的笔头好过口头。妙笔生花固然谈不上,但笔底生风笑傲王侯的感觉偶尔也还是有的。所以当年研究生毕业时我死活不愿意当老师,当老师后横竖不愿意演讲。但世上的事十有八九事与愿违。归终,我当了老师,也得演讲。

老师当三十来年了,演讲则主要是近三四年的事。讲的好孬不好由我自己说,但时不时意外得一次掌声确是一种事实。事实就是事实。谦虚自是美德,但事实高于美德。举个例子。日前去兰州大学演讲,作为开场白我这样讲道:“我是从青岛来的,青岛是一座并非省会城市的地方小城。那座小城有一所自命不凡的大学,叫作中国海洋大学。尽管自命不凡,尽管和这里的兰州大学同是教育部直属的‘985’重点大学,但排名远在兰大之后。”话音刚落,台下意外响起掌声。虽然说不是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但也绝非因有人示意而响起的事务性或礼仪性掌声——我总在台下鼓掌,这我听得出来——我听了当然得意,正题随之一泻而下。讲罢归来,有领导笑嘻嘻问我是不是跑到西北高坡说海洋大学的坏话去了,我懒得费事扯谎,遂告以上面几句开场白。而领导竟意外笑了——倒是没有鼓掌——“好,青岛没白给你户口,海大没白给你工资。寓褒于贬,恰到好处!”受宠若惊之余,又意外得意了一回。

不过若你问我演讲过程中最为得意的是什么,我还真有点儿不大好意思直说——毕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可我不说你绝对猜不着,还是说了吧,那就是:前面两三排正中即我视线正前方的漂亮女性(女生或女士)聚精会神且隐含笑意的眼睛正对着台上的自己。千万别误解,敝人绝无非分之想。我想也不光我,大凡正常的男性演讲者面对那样的眼睛都会产生美妙的感受。反正我是得意非凡,但觉如有神助,甚至平时想也没想过的意念和语句都联翩而至脱口而出。而在兰州大学尤其感觉到了这点。是的,较之上海和北京,兰州的眼睛似乎多了一丝质朴、内敛甚至羞怯,如早春荒野里刚刚绽开的蒲公英。

两天讲了三场,每场都有这样的“蒲公英”。散场后,我执意推掉了一些盛情招待。我喜欢一个人散步。兰州黑天晚,八点刚黑天,六点太阳还很晒,散步最佳时间是七点夕阳西下时分。黄河从兰州城穿过。我独自沿河滨走去。节节升高的白杨,依依下拂的垂柳。站在有黄河第一桥之称的德国造大铁桥中间望去,河水黄黄的,悠悠的。两岸高楼,高楼外是更高的山。极目远眺,孤独的夕阳正往天际水流间落去。夕阳是黄的,水面是黄的,天空是黄的,苍茫,旷远。我顿时陷入地老天荒的时空感,陷入黄河母亲那巨大的悲悯之中。

清晨,漫步兰大校园。也许百年老校的文化底蕴或地处黄河岸边的关系,我不无惊奇地发现,偌大的校园内全然没有我所去过的境内其他大学校园必有的花花绿绿的标语(“欢迎领导……”)、花花绿绿的橱窗(“本校成果……”)、花花绿绿的数字(“211”、“985”),气氛安谧、肃穆、厚重、温和。既有西北人的质朴与狷介,又有另类贵族的操守与傲气。我还发现,校园所有的建筑物——教学楼也罢办公楼也罢——全都靠边、靠四周的院墙,留给中间的是一大片看不到头的树林。银杏、雪松、垂柳、山榆……古木参天,不阴自凉。走进一方落叶松林时,忽见一只小松鼠从头顶树枝一掠而过。驻足细看,两只,三只、四只……忽儿滑下树干,忽儿蹿上树梢,忽儿枝间跳跃。赏心悦目,令人尘虑顿消。第二天朋友告诉我,那是一位老校长留下的,他在任时让人放养了十二只松鼠,现在已不止十二只了。于是我对那位老校长油然生出敬意:一位能想到为校园放养几只松鼠的校长,还有什么能想不到的呢?

朋友半开玩笑地问我调来兰大如何,我认真地沉思良久,为了“蒲公英”,为了小松鼠,为了……

                                                    2008920

copyright ? 2015 兰州大学外国语学院 All rights reserved